采访 PFLP 干部

Posted by Comi on January 18, 2025

前言

2023年10月7日,伟大的“阿克萨洪水”行动开始时,我和芙拉蒂雷娜同志曾怀着问题和期待,尝试联系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的新闻部门进行采访,但多封邮件均未得到回复,遂无下文。

2025年1月,我终于联系上了来自PFLP的一名干部——A同志。A同志是一名资深的人民阵线干部,多年来主要负责与黎巴嫩和叙利亚的政治关系,兼任军事指挥官,也是筹款和军事文化团队的成员。在建立信任和初步交流之后,我重新开始了一年多前未能进行的采访。

本采访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2023年准备用于采访的问题,由于时局变化,巴勒斯坦民族解放斗争的形势和外部环境发生了不少变化,我们又准备了一些新的问题,作为采访的第二部分。

第一部分

问题一:在不涉及组织机密的前提下,你能否向我们介绍一下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PFLP)及军事部门阿布·阿里·穆斯塔法旅(Abu Ali Mustafa Brigade)的大致成员数量以及组织结构?

答:我们根据适当的成员资格条件,从合适的人选中开始,将其纳入学习小组。在申请被接受后,此人会逐步加入人阵的下属分支机构,例如青年联盟、妇女联盟、人民行动联盟或学生联合会。此后,申请者经过不少于三个月的考察期后,才能开始接受军事和政治训练,并逐步走向政治或军事领域。

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特定的国籍或宗教信仰限制,任何认为应该将巴勒斯坦“从河流到大海”解放出来的人都可以加入人阵。

关于军事工作中的成员资格细节,有一些机密内容目前无法讨论。

问题二:众所周知,人阵是一个以马克思列宁主义为指导思想的激进革命组织,支持建立一个单一的巴勒斯坦国。在人阵的纲领当中,这样一个巴勒斯坦国会是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吗?

答:人阵将自身定位为一个具有社会主义思想的抵抗组织,将社会主义思想作为解放的指导方针,而不是建国的指导方针。巴勒斯坦人民将在解放后自主决定未来国家的性质。

问题三:目前,所有巴勒斯坦抵抗力量都在全力以赴对抗犹太复国主义实体,那么合作是必然的。如果某一天,犹太复国主义实体被彻底消灭、巴勒斯坦得到了彻底的自由和完全的解放,人阵会如何处理与哈马斯、杰哈德,以及其他以伊斯兰教为思想核心的巴勒斯坦抵抗组织的关系?

答:在巴勒斯坦解放后的条件下,包括哈马斯、伊斯兰圣战组织(杰哈德)、人阵等在内的所有方面都已达成协议,将解散所有武装力量,并建立一个由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领导的社会主义国家。

问题四:犹太复国主义实体的宣传机器以及某些亲实体的走狗“专家”和“学者”歇斯底里地大叫“人阵就其影响而言微不足道”、“在巴勒斯坦没有获得很多社会支持或合法性”。您能否解释一下事实并非如此,人阵在今天的巴勒斯坦群众的影响如何?巴勒斯坦群众在今天是否继续给予人阵以力量和支持?

答:人阵的作用并未结束,依然在抵抗斗争中占有重要地位,并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尽管像许多左翼组织一样,人阵也因资本主义的强势而面临困境,但我们始终在为制止内战和缓解哈马斯与法塔赫之间的冲突发挥重要作用。

人阵在北部战线(黎巴嫩)和加沙地带牺牲了数十名烈士。所有巴勒斯坦派别,无论领导层还是群众,都对人阵怀有敬意。我们用极少的资源创造奇迹。例如,在加沙地带,我们迫使以色列时任国防部长摩西·达扬承认:“我们白天统治加沙,晚上则由加沙的切·格瓦拉统治。”1 此外,我们策划了“拉比行动”2、“汉宁影院行动”3和暗杀以色列旅游部长雷哈瓦姆·泽维(Rehavam Ze’evi)的行动4

问题五:犹太复国主义实体的宣传机器宣称人阵在今天依靠某些域外国家的援助苟延残喘,并与之合作,例如伊朗和叙利亚。在人阵50多年的漫长历史当中,是否从国外得到过任何形式的支持(人员、训练、武器、资金等)?如果有,人阵是否在此当中保持了自己的独立性?

答:人阵确实获得外部支持,这并不是秘密,就像世界上所有抵抗组织都有盟友一样。犹太复国主义敌人也得到美国的支持,这很正常。

但是,我们不接受任何附加条件,任何支持都必须是无条件的,因此我们被支持的规模并不大。例如,当卡扎菲想要支持我们时,我们拒绝了,因为他的支持附带条件。我还记得在伊拉克,由于对方试图提出限制我们独立性的条件,乔治·哈巴什博士决定关闭所有在伊拉克的营地。

我们主要依赖捐款,包括来自与人阵关系密切的人士或支持者,以及无条件支持我们的伊朗,但支持规模有限。

问题六:在实现巴勒斯坦妇女解放方面,人阵为此做了哪些工作?

答:妇女有权竞选和担任任何职位,包括政治局成员。莱拉·哈立德5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人阵中的女性也参与战斗并与敌人交火。在黎巴嫩的难民营中,许多来自人阵的女同志牺牲了。此外,我们还建立了名为“妇女联盟”的党内组织,赋予她们担任领导职务的合法权利。最好的证明就是莱拉·哈立德同志,她不仅参与劫机行动,还成为政治局成员。

莱拉·哈立德

问题七:导致人阵和解放巴勒斯坦民主阵线(DFLP)等组织分裂的原因是什么?它们的路线和目标有何不同?它们现在是否团结在抵抗运动中?

答:这些分裂主要源于政治路线和历史背景上的分歧。例如,分歧出现在法塔赫和其他组织在巴勒斯坦难民营战争中的战斗之后6,人阵坚持“巴勒斯坦人之间不应发生流血冲突”的原则。

尽管存在分歧,人阵和其他组织仍然在巴解组织框架内合作,并在共同的抵抗目标上保持一致。

问题八:目前人阵在网上可供下载的绝大多数文件和出版物仍旧是以阿拉伯语书写的。人阵在未来是否有计划将这些文件翻译成其他语言(如英语)?对于那些想了解人阵的历史,但是苦于没有时间和条件学习阿拉伯语的外国人来说会方便很多。

答:如果有感兴趣的人,他们可以联系我们,我们会向他们提供这些文件。而且,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创建一个页面,由您负责将这些文件翻译成其他语言,并以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的名义发布。

问题九:人阵及其领导的工人组织在巴勒斯坦的工人阶级内部的影响力和号召力是怎样的?

答:在我们看来,工人阶级是最愿意为巴勒斯坦献出鲜血的阶级。因此,人阵的大多数成员都来自无产阶级。我们正在努力向近东救济工程处(UNRWA)等组织施压,以改善无产阶级的生活状况。

问题十:人阵在加沙和约旦河西岸(以及监狱和难民营中)的组织形式有何不同?与哈马斯等抵抗力量合作形式的主要方式是什么?

答:虽然各地区的社会状况不同,但人阵的原则和思想是一致的。我们将哈马斯视为抵抗框架中的伙伴,与其共同努力实现解放。

在战略上,人阵将巴勒斯坦解放进程中的角色分为两类:战略性盟友和阶段性盟友。无论是哪一类,只要坚持解放“从河流到大海”的巴勒斯坦,就是我们的伙伴,任何反对者都是我们的敌人。

问题十一:人阵如何看待法塔赫的历史和当前的阿巴斯政府?如何处理与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关系?

答:法塔赫和(巴勒斯坦)当局不是一回事。法塔赫是一个有着悠久斗争历史的组织,我们都是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一部分,将继续以“从河流到大海”解放巴勒斯坦为目标。阿巴斯有他的立场,我们也有我们的立场。我们与我们的盟友在解放进程中合作,并反对“安全协调”7。但在有些地方,我们不得不与打击“安全协调”,例如卡拉梅战役8、黎巴嫩图法冲突9以及艾因难民营战斗10

第二部分

问题十二:PFLP如何评价叙利亚内战?如何评价叙利亚阿萨德政权以及叙利亚内战的其他政治势力(FSA、ISIS、HTS、SNA、SDF等)?

答:在叙利亚战争初期,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的立场是支持人民和民族解放。然而,当叙利亚、叙利亚军队及其支持巴勒斯坦事业的政权成为阴谋目标时,我们选择站在叙利亚政权一边;因为叙利亚是从伊朗向加沙、黎巴嫩等地输送武器的唯一通道。至于沙姆解放组织(Hayat Tahrir al-Sham)、伊斯兰国(ISIS)等,它们完全是以色列挑起分裂的工具。正如穆罕默德·沙拉(Mohammad al-Sharaa)的声明所说,他将阻止叙利亚成为对抗以色列的战场。

问题十三:HTS为首的叙利亚新政权上台会对叙利亚境内的巴勒斯坦难民以及包括PFLP在内的各个抵抗派系的分支产生什么影响?如何看待新政权勒令巴勒斯坦抵抗派系在叙分支向其上缴所有武器?巴勒斯坦抵抗派系的在叙分支未来会与新政权爆发武装冲突吗?

答:首先,我们既不希望也无意卷入这场冲突。但是,如果他们意图伤害抵抗运动,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战斗。另一方面,我们认为叙利亚会再次发生内战,而很多阿拉维派人士将会卷入其中。因此,他们不接受朱拉尼 (al-Jolani)。新政权对我们的威胁有限,但从整个抵抗轴 (Axis of Resistance) 的角度来看,其带来的消极影响包括获得支持的减少等。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强调从朋友那里获得支持的重要性。

问题十四:PFLP如何看待最近一个月以来,巴勒斯坦民族权利机构的安全部队对杰宁难民营的抵抗派系的围攻和镇压?

答:原则上,我们致力于避免巴勒斯坦人相互造成流血牺牲,以免让以色列从中获利。然而,我们所担忧的是巴勒斯坦当局的愚蠢行为。局势尚未完全失控,各个巴勒斯坦派别目前还保持着克制,但耐心终归是有限度的。我们重视避免巴勒斯坦人的流血牺牲,并努力促进各方共识。

问题十五:PFLP如何评价中国的毛泽东主席?今天的巴勒斯坦民族抵抗运动仍然从他的思想当中得到启迪吗?

答:是的,这位中国领导人确实对对我们影响深远,我们视他为榜样,因为他为他的人民取得了伟大的成就。我们在很大程度上遵从他特别的军事战略、理论和政策。

问题十六:上世纪60-70年代,中国热忱支持PLO、Fatah、PFLP等抵抗派系的武装斗争,而当代中国转向支持“两国方案”,同时与犹太复国主义实体保持着极其密切的经贸往来和军事合作,PFLP认为当代中国仍然是巴勒斯坦民族抵抗运动的可靠盟友吗?

答:我们有明确的基本原则,其中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从河流到大海解放巴勒斯坦。凡是与我们站在一起的,都是在支持正义。这是我们的土地,我们不接受任何妥协。但是,我们仍然对中俄伊联盟抱有信心。

问题十七: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自1967年成立以来,是否有对巴勒斯坦以外的世界各地的民族解放运动提供过援助?能举几个例子吗?

答:是的,我们曾在波斯尼亚战斗并为他们提供支持。我们还反对由沙特阿拉伯的犯罪政权发动的也门战争。我们的原则是无论何地都要支持被压迫者。

注释

  1. 前以色列国防部长摩西·达扬曾说:“我们白天统治加沙,晚上则由加沙的切·格瓦拉统治。” 参考文章:加沙、格瓦拉与对占领者的抵抗 

  2. 拉比行动:阿布·阿里·穆斯塔法烈士旅快速反应部队战士在代尔亚辛进行了刺杀行动,使用砍刀袭击了被占领的耶路撒冷的一处犹太教堂,7名定居者被杀,另有8人在犹太教堂袭击中受伤。 

  3. 汉宁影院行动:指1974年12月11日,人阵下属的“哈立德·阿布·艾沙烈士小组”(خالد أبو عيشة) 执行的“加桑·卡纳法尼烈士行动”(عملية الشهيد غسان كنفاني)。行动小组袭击了以色列特拉维夫的“汉宁”电影院 (سينما حين),当时正值人阵成立七周年纪念日。行动小组在电影院的阳台上宣布他们是人阵的成员,并高呼口号,表示他们为夺回被侵占的家园而战,绝不放弃任何一寸土地。行动小组领导人穆扎法尔宣布:“只有当犹太复国主义实体消失并在整个巴勒斯坦土地上建立民主社会时,我们的土地上才会有和平。” 随后,行动小组向影院大厅投掷了多枚手榴弹,造成重大敌人伤亡,据称造成超过60名以色列殖民定居者死亡。 

  4. 暗杀以色列旅游部长雷哈瓦姆·泽维(Rehavam Ze’evi)的行动:2001年,PFLP成功暗杀了极右翼的以色列旅游部长雷哈瓦姆·泽维,以报复以色列暗杀PFLP总书记阿布·阿里·穆斯塔法的行为。这次行动极大地鼓舞了巴勒斯坦人民的士气,也沉重打击了以色列的嚣张气焰。 

  5. 莱拉·哈立德(Leila Khaled):巴勒斯坦斗争的标志性人物,1944年出生于海法,1948年随家人流亡黎巴嫩。她早年投身政治,1967年加入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阵线。她因参与20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的劫机行动而闻名。她积极参与巴勒斯坦妇女总联盟,捍卫妇女和巴勒斯坦人民的权利。1979年,她当选为巴勒斯坦全国委员会委员,后又当选为PFLP中央委员会和政治局委员。莱拉·哈立德是抵抗和坚韧的象征,并将巴勒斯坦妇女的斗争推向了新的高度。参考链接 

  6. 难民营之战:指1980年代中期,黎巴嫩境内的巴勒斯坦难民营爆发的内部冲突。这场冲突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也加剧了巴勒斯坦各派别之间的分裂。在许多无辜者被法塔赫和巴勒斯坦权力机构杀害后,人阵介入并在他们之间强行控制,反对巴勒斯坦人之间的相互残杀。参考链接 

  7. “安全协调”(Security Coordination):指巴勒斯坦权力机构(PA)与以色列占领当局之间的安全合作,包括情报共享、联合巡逻、抓捕其他抵抗组织成员等。巴勒斯坦权力机构主席马哈茂德·阿巴斯的助手们正在支持(与以色列的)安全合作。人阵多次表示,阿巴斯已经背弃了巴勒斯坦人,忽视了巴勒斯坦解放组织中央委员会的要求停止“安全协调”的所有决定。参考链接 

  8. 卡拉梅战役:1968年,以色列军队入侵约旦的卡拉马镇,试图消灭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游击队。PFLP与法塔赫等组织并肩作战,英勇抵抗,最终迫使以色列军队撤退。这场战役是巴勒斯坦抵抗运动的重要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巴勒斯坦人民的斗志。参考链接 

  9. 图法冲突:1988-1990年,在黎巴嫩图法地区,真主党和阿布·阿里·穆斯塔法旅与法塔赫及巴勒斯坦权力机构之间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10. 艾因难民营战斗:艾因·希尔维难民营战役是法塔赫强迫哈马斯不要与以色列作战时,人阵对法塔赫持不同意见,并与法塔赫和以色列作战,这场战斗持续了20多天。